活儿计:一个抄水表工的摄影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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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摄影家”

刘涛被突然的走红搞懵了。10月20日,三联生活周刊微博贴出刘涛的作品和个人介绍,24小时内,转发数突破了4万,“野生街头摄影大师!”“一个脑洞较大的摄影师!”“真正的决定性瞬间”“人民艺术家”等称赞潮水般涌来。次日,经历了一天媒体电话轰炸后,刘涛送完了当天的水费单子,兴奋地和我们聊起这魔幻的一日:“我这辈子有两天最幸福,一个是去年北京参加影展,一个就是昨天。”

此前,32岁的刘涛生活节奏很固定,每天8点上班,骑着摩托车到各个单位的楼顶抄水表,10点钟抄完,就去街头拍照到12点半。下午下班后再从5点钟拍到8点。合肥就那么几个摩托车存车点,老板早都认识他了。

这种生活也很来之不易。刘涛是中专学历,毕业后就入伍当兵,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当武警,“就是端着枪在塔楼上站岗的那种”。他从小自学过画画,平时最喜欢模仿井上雄彦的风格画漫画,也懂些电脑设计,枯燥的站岗时间里他就琢磨退伍后回合肥能做什么,最希望自己能干点跟设计有关的工作。

家里边最终托人把他送到了合肥自来水公司,国企,工作稳定,每年收入5万上下,合肥市中等偏下水平。父母都是买断工龄的国企下岗职工,自己又是个随大流的城里小孩,刘涛觉得这也是个挺好的工作。只不过第一个岗位是电工,跟画画一点关系都没有。每天被大客车拉着去郊区巢湖的水源口,晚上跟班长大眼瞪小眼,检查检查电路,取点水样化验下水质,没事儿自己画画解闷,第二天早上再被大客车拉回城里面,跟在监狱站岗的生活也差不多。

刘涛也想搏一搏。他帮厂里画了七八十张宣传画,想着能不能以此换个坐办公室的岗位,最后发现国企里不需要一个画画的,4年后他终于被调回了城里,这次是变成了一个抄表工。

“有时候我在街边弯着腰抄表,有的小孩跑过来看热闹,过会儿家长就把他抱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不好好上学,以后就干这个活儿。”

森山大道的粉丝

变成抄表工后,刘涛连坐下来画画的时间也没有了。他想过换工作,但单位领导老是说,现在外面找工作很难,没学历根本不行,刘涛的工作又是家里给找的,也不能说辞就辞。这几年厂里都开始招研究生了,更让他觉得没啥指望了:“我有好多同事四十多了还在抄表,我就想,哎,可能人生也就这样了吧。”

开始摄影就是找点新爱好。他很喜欢日本摄影家森山大道的街拍照片,森山大道写过很多随笔,讲述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漫游,刘涛一看,跟他自己在城里抄表也差不多。“拍照都是一回事儿,跟日本新宿比起来,合肥的区别也不大。”

刘涛买了跟森山大道一样的理光GXR,这是款小相机,定焦头,光圈很大,走在街头存在感很弱。作为一个平时就爱开玩笑,很少发火,喜欢喝点小酒的人,刘涛想拍一点自己对生活的理解。街拍中最常见的的是城市底层特写,刘涛不想去放大别人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在这个社会的层级,拍那些内容,“那我是站在什么角度?”

一开始时,他也没想清楚这一点。有一阵他单纯地模仿森山大道的夜景摄影,一晚在逍遥津,他凑近了拍一个翻垃圾桶的拾荒者,那个场景里的光影效果很让他着迷,结果一下子被对方发现了。穿过街道两边的大排档,刘涛一路被拾荒者撵着跑,吓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终于把对方甩掉,刘涛半天才镇静下来,想到自己只是想拍个照片,怎么变成做贼了啊?

刘涛觉得挺对不住人家,悄悄折回去买了份芙蓉蛋卷,等到拾荒者晃悠出来,怯生生给人家道歉。对方告诉他,自己是从福建跑出来的,以为刘涛是反应社会黑幕的新闻记者,他不想让家里人看到自己混得这么惨。刘涛给他塞了10块钱,给彼此想了个解释:就当是稿费吧!

现在,刘涛出门扫街时,感觉自己跟捡瓶子的人也差不多,永远对下一个路口抱着很大期待,不知道瞬息万变中又会出现什么。遇到灵光一闪的地方他就立刻抓拍,就像心跳一样快速,又像过去打枪一样,镜头端得要稳。他每天骑摩托车上班时都把相机放在手上,等红绿灯时给身边拍一张。有一张照片是一家四口合骑一辆摩托车,刘涛就加速超过他们,在前面等他骑过来拍,发现这张没拍好,就赶紧猛加速、再等。那张照片让刘涛很满意:“社会在发展,人的思维却没什么变化。我们看四个人挤一台车非常不安全,但对他们一家人来说,这感觉才是亲密。”

独家技巧

刘涛现在在用富士X100,同样是个小相机。他从来不跟拍摄对象交流,避免直接接触。走在路上好像在研究相机,咔嚓一下就拍完了。有时候像离人群近一点,就走过去假装在拍高楼大厦。

照片中很多巧合都是等出来的。比如一张照片里,行人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墙上的画框中,拍这张时刘涛给自己预设了20分钟等待时间,期间不停有人的背影投到墙上,最后终于等来一个侧身经过的路人,又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凑成了一个完美的画面。最初学拍照时,刘涛为了等一只猫跳到窗框上,蹲守过2个小时,部队站岗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而街拍本身就是个孤单的工作,大街上的每个来去匆匆的行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没有目的性,那种游荡也是孤独的。

刘涛经常看玛格南大师的照片,看他们的专访,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他们的情感。他很喜欢摄影师Alex Webb拍城市的照片,那些城市里的建筑、栏杆、街上的行人都拍得自有味道,而这些元素合肥也有。有一张照片中,一个谢顶的男人前方是一大片拆掉的废墟,两个意象中有独特的呼应感。那是一个合肥有名的建筑,在跟着男人上天桥时,刘涛就想好了照片的构图,等到男人恰好站住,刘涛把相机举过头顶,盲拍到了这个画面。大量的拍摄和大量的看片学习,最后让他熟练地抓到了预想中的画面。

刘涛很多摄影圈的朋友也去尼泊尔、越南等国家街拍,刘涛觉得那些照片颜色漂亮,但旅行的感觉还是太陌生了,他喜欢吕楠那样的摄影家,拍摄西藏,就几个月几个月地在西藏待着,摄影师需要花时间与拍摄地相处,融入环境更重要。他自己每天都在麦当劳吃午餐,在固定的生活习惯中,那些店员、小学生、白领们,来来往往的熟悉感觉让他沉醉,坐在快餐店中,他在与这个社会发生联系。

每次跟刘涛联系,他的回复都是在后半夜。每天拍完照后,他回家要哄2岁的女儿,等孩子睡觉之后再整理当日的照片。平均每天他会拍50多张照片,最后平均每天能选出一张作品,如果当天有6、7张,那简直是丰收了。“我选择的标准就是能拍出自己对社会的看法,社会直接给我的印象,跟我对他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有一张作品很多人没看出门道,照片中一个男孩坐在板凳上,他的奶奶在给他穿棉袄,刘涛听见她心疼地念叨孙儿“穿暖点,别冻着”,但小男孩正盯着地上一坨冰冷的羊肉,羊被剥去了皮,脑袋也不见了。那个男孩此刻在想什么呢?这个场景让刘涛很触动,这就是一种真实。

手工艺人

每个月,刘涛都定期把自己的照片贴在合肥论坛上,一直放了三年。最开始还好,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拍照,照片数量爆炸式增长,摄影变成了一种快消品。刘涛想让别人在自己的帖子里多看几分钟,就放上音乐,减缓一下节奏,经常被顶到头条也挺满足的。

不过最近他越来越不想继续了,论坛的弹窗广告越来越多,他的照片也经常没有署名就被转债,自己的帖子常常经常夹在某某超市大减价、哪个郊区又发现一条奇怪的鱼,什么商场盛大开业的消息里,不一会儿就沉下去了,这让他也挺失落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合肥人,刘涛很爱自己的家乡,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城市,但与一线城市的差距还是很大。“我们这书店少、咖啡馆少,饭店和打牌的地方多。我去北京看见街头那么多报刊亭,真是羡慕死了。”刘涛在合肥想买本设计杂志,老板说我也想进,但这个杂志只在一线城市卖。他有时候带摄影刊物去单位看,里面有日本摄影师的人体作品,同事瞥见了就要开玩笑:刘涛!又在看黄书啦!

水厂还是希望这个员工能把表抄好,不要做那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水表抄错了,总要怪罪在他心思都放在摄影上了。有一次上午开会,刘涛去街拍忘了这件事,会开完了要合影,领导说我们这有个会照相的,哎,刘涛哪去了?结果,他那个月奖金就全被扣了。

今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刘涛被人鼓动着报名了2014年三影堂摄影展,没想到竟然被选上了。此前他零星参加过影展,合肥没有出图的专业机构,都是他自己在婚纱摄影的地方放大照片,镶的也是婚纱照的相框。参展前总要小心计算来回的花销,三四千块钱的费用让他非常心疼。

三影堂展览开幕时,刘涛经历了如同他照片中一样荒诞的场景:“嘉宾自我介绍都说我是来自美国、德国、日本,在纽约啥的做摄影师,到了我这,哈哈,我来自合肥,工作在合肥,是个抄表工。”

艺术家们的认可让刘涛非常感动,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有存在感,他也有点得意,能领着老婆孩子来到北京体验这样的生活,照片也没白拍。一位日本的赞助商女士非常喜欢刘涛的照片,她优雅地用日语与刘涛交谈,刘涛憋出来一句“English?”对方立刻换成了英语,刘涛特别尴尬——其实English就是他唯一会说的外语单词。

到了晚宴,那位日本女士又过来找刘涛,还特意找了一位翻译。看到对方这么重视自己,刘涛非常激动,告诉她自己特别喜欢日本的森山大道。“听见翻译马上用日语说大道、大道的,我眼泪一下子忍不住了,人家也突然热泪盈眶了。”

影展之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这次在网上的走红也始料未及。刘涛想像森山大道那样,对摄影有种随性的态度,不去想今天出门拍照的得失。他觉得自己也在做一门手艺,虽然照片是数码的,但里面有自己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我想着,就当是把街拍当个工作吧,干到退休为止。”

而拍照的对象,还得是合肥这座城市——刘涛没有机会到别的城市街拍,每个月1、2、9、15、24、25日是他的休息日,没有春节和国庆的概念,抄表的时间,永远雷打不动。470bf257jw1elfvnuh7iej20rs5b2n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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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儿计』No.9 楠姐,超市里的江湖斗争

“活儿计”,私人博客项目,记录不同人士对自己职业的看法。

关于“活儿计”

采访对象:楠姐
职业:某亚洲连锁超市沈阳分店部门经理
时间:2013/5/1晚上
地点:西雅图西餐厅(开原)

楠姐是我的小学同学,从小就是个硬茬,五一回家,几个同学见面忆当年,她最先想起的就是跟班里最胖的男生同桌,两个人一上课就互相掐,大腿青一块紫一块,但谁也不告诉老师和家长,第二天上学再继续。那时轮到她管纪律,站在讲台上一嗓子,所有人都乖乖老实下来,班里最调皮的男生之一是她的邻居,打小就服她,连着班里所有男生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蹿个儿是第一批,胆量和嗓门也是女生中最大,楠姐早早出落成玲珑少女的模样,从5岁在学前班认识她开始,这么多年,我从未见她败下过风头。

从国贸专业毕业,如今楠姐成为了一名部门经理,供职的某外企超市在沈阳铁西区,方圆一公里之内,家乐福、麦德龙等超市林立,竞争十分激烈,楠姐在生鲜部负责,她的工作就是面向两种人:供应商和顾客。

供应商是永远的敌我关系,“只要你一软,立刻被骑到头上。”东北的物流相对封闭,跟之前在北京培训时,与河南、安徽供应商打交道的经验不同,楠姐认为东北的供应商没有远见,从不会放长线钓大鱼,每次供货都必须赚钱,从不在维系关系上投本儿。超市经理和供应商是互惠共生的关系,最明显的例子是,超市部门经理的收入中工资只占一部分,更多的来自于业内心知肚明的“采购福利”。但同样是超市大区经理巡店,北京的供应商会热情招待,好吃好喝生怕打点不好,而在沈阳,所有供应商却没半点反应,“死性!”

 但更不好打交道的,是顾客。采购之后的重头是定价,楠姐要提前为下个月的生鲜定价,例如5月初,就要算出马上到来的苦瓜季,制定一个既不赔本,又要争取比周围所有超市都低的价格,早早地印在彩页上。我好奇这里面有多大难度:“差个一毛两毛的,真有人在乎吗?”楠姐柳眉一竖:“在乎的人多了!之前我们鸡蛋促销,一斤卖3块3 ,当天120救护车就来了三趟,附近手机的柜台和模型全都压坏了。”楠姐说,超市中战斗力最强的就是那些老头老太太,每天拿着超市的彩页比对,为了一毛两毛钱,能先到家乐福买芹菜,再走两站地去买西红柿,新鲜便宜的土豆一出库,还没运到柜台,等候的老头子上去一筐就抱起来跑,“其他没抢找的老头跟着一溜追。”
说到这些过于积极的顾客,楠姐怨气很大,每次放特价菜,柜台里三层外三层,促销员都进不去,有时候只能让这些老年人排队,一个一个地发,一旦没抢到便宜,促销员甚至会被骂、被打。
当一向凌厉的楠姐都嘟囔了一句“他们骂人比谁都难听”时,我们这群人缩在沙发上的同学就突然精神起来,大家都意识到,一个故事要开始了。

那次是楠姐到称重处帮忙,排队的人太多,她提前告知人群,请一次把要称的菜报完,给大家节省时间。此前的顾客一直很配合,直到来了一个老太太:
——给我拿一包芹菜。
——只要一包?
——嗯。
——两块五。

——再给我拿包芹菜。
——……还有别的吗?
——没了。
——一共五块。

——我还要一包菠菜。
——我不是说一次拿完吗?
——让你拿你就拿,你个卖菜的哪那么多事儿?

嘿,老太太这下可欺负错了人,楠姐把芹菜一摔:“不卖你了,下一个!”老太太也来了劲,不管后面的大队伍,一把抱住电子秤:“我买不着,别人也别买!”
然而抱了半天,对面的楠姐就是掐腰看着,什么也不说。老太太看耍横不管用,就开始张嘴骂人,从“臭卖菜的”开始一句比一句毒,最后干脆上手,狠狠地推了楠姐一把。这下可捅了大篓子,楠姐顺势倒在了身后的纸箱堆上,再也不起来,店员们心领神会地呼啦啦地围了上去,老太太见势不妙,自己也扑通一声倒地:我有心脏病!

“超市都有监控,这种事儿,就是谁先动手谁理亏,”楠姐吸了一口饮料:“她说她有慢性病,我还说我高血压呢,没犯病谁也别占便宜。我的颈椎本来就有点小毛病,真去拍片,根本说不清楚。”

等到超市两个一米八的保安过来,老太太突然害怕了,起身一溜烟钻到女厕所,足足躲了半小时,等到超市叫了110才敢出来。
当着警察的面,楠姐捂着脖子,终于开了口:“我起早贪黑给你们找便宜菜,我还有错了?”“你的子女站一天柜台给别人服务,你能这么骂人?”“是是是”从始至终不敢吭声的老伴给楠姐迭声赔不是:“我们太过分了。”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全都被破解,老太太终于服软了,一句硬话也没有,等到楠姐说“要不然把你们的子女叫来?”时,老太太最后只剩下厉声喝断老爷子“别吱声!”的威风。

事件最后的结果,是老夫妇最后翻空口袋,给楠姐凑了700多块钱医药费,临走老爷子还说,以后还来,还来。而老太太蛮横了一辈子,不光是她,可能所有人都想不到,“老太太倒地”这种事儿,居然会自己落得赔钱的下场。

“说顾客是上帝,哪也得看什么人,遇到这种人跟我装上帝,就别怪我当犹大。”楠姐总结,现在无论店家和媒体,都单方面宣传顾客至上,这种政治正确把顾客的权益捧得过高,却不能容忍超市一丁点的疏忽,受辱骂是一种,更大的危害是衍生出一种钻空子的职业:“故意购买”。

我们经常会在电视上看到,顾客买了N份食物,结果全部过期,超市作出十倍赔偿的新闻。 “这是‘故意购买’和记者共同做的局儿,”楠姐让我们想想:“一口气买十几条鱼、买五袋大米回家,这是正常过日子人吗?别人买都没事儿,他买十袋米,八袋有虫,他怎么这么倒霉?”原来随着超市业的发达,全国兴起了“故意购买”这个行业,这是个分帮派、有分工的行当,每个人每天把时段分配给不同超市,专门紧盯着超市临过期的食物,有时候甚至会把食物藏在超市里,等到超期时立刻翻出来讹钱。楠姐说,例如某个知名法国超市,遇到这种人会直接拖到小黑屋打,而她所在的超市还不了解中国,只能“人性化”地商讨赔偿,明知道闻腥过来的记者事后会跟讹诈者分成,在镜头前也只好狠心十倍地赔。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故购们的时间,两三个小时地拖,耽误他们去下一个超市让他们起急。

拿两千块钱工资的导购员,远不如这些月入上万的故购们精明认真,这种猫鼠游戏还会衍生出畸形的关系:“讲究”的故购们会每个月更换部门,不会逮着一只羊使劲儿薅,有时候还会打电话通知经理:“你们罐头要过期了,赶紧去瞅瞅吧。”而经理还要感恩戴德:“好!好!谢谢王哥!”

厉害的楠姐说到这,终于叹了口气:“缺德的反而受尊敬,这事儿我真理解不了。”

 工作了一年多,楠姐的妈妈不喜欢这份工作,认为自己女儿读了正规大学正经专业,应该找一个“坐办公室”的稳当职位,楠姐反觉得那种小职位会憋得要死,“卖菜的”这个岗位像是一张大网中的关键纽结,无论横竖,面对的都是太精彩的社会。 而灭过了所有艰难障碍后,最后唯一能改变她的或许只有爱情这一条路——因为异地的同行男朋友,楠姐计划换个城市工作,未来会选择哪个行业目前还是未知。不过硬茬总归是硬茬,套用加菲猫的话:芹菜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楠姐是永恒的。

『活儿计』No.8 张海涛,从Linux到3D打印机

“活儿计”,私人博客项目,记录不同人士对自己职业的看法。

 本期为腾讯数码频道,“玩家”栏目撰稿 (策划、摄影/夏思) 

相关专题:《张海涛,从Linux到3D打印机》

采访对象:张海涛
职业:3D打印机代理商
时间:2012/12/12 下午
地点:知春路碧兴园2号楼2802室(北京)

跟3D打印机这个光鲜时髦的词汇不同,张海涛的办公室杂乱无章,堆满了各式新旧电子产品,从古老的日本电子宠物,到10年前国产防火墙的系统机箱,法国Nao机器人,再到美国MakerBot 3D打印机,所有的物件都有一条线索:Linux。

从DOS开始学习计算机

知春路这个商住两用的小写字间,是张海涛的第二家公司,从儿时开始,他的学习生活工作就跟计算机形影不离,父母都是常年在中科院从事高性能并行计算的工程师,在家用PC普及之前,张海涛就见过了Unix小巨型机和SGI的各类图形工作站,从小学开始,他又一直巧合地遇到热衷于科普的计算机老师,张海涛那一代的北京学生,在计算机课上经历了PC机从高贵粗糙,到实用普及的全过程,最早时进机房还要穿鞋套,张海涛至今背得出老师传授的机械口诀:“先开中华机,再开监视器,先关监视器,再关中华机。”当时一群小朋友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才明白,那个时代的电源稳定性低,需要先把耗能大的主机先打开,再开显示器,以免突然启动的电流对后者伤害太大。

跟很多程序员一样,张海涛最初接触的是DOS系统,在这上面学会用LOGO小海龟画递归花瓣,92年的时候,还有王码公司的技术员来一零一中学科普五笔字形,初中时学校成立兴趣爱好小组,一起认真完整地学习了True Basic语言,一起用Lotus 1-2-3为期中期末考试制作全年级的排名表,当时全班男生最喜欢去满机房的80286机器里找有1.2MB高密软驱的机器,四五个人凑在一台黑白监视器的机器旁玩日本光荣公司的-三国志I,这个游戏至今是张海涛的最爱,以至于他所有的机器上,不管是什么系统都要装上DOS的虚拟机DOSBox,可以随时随地运行这款古老的单机游戏。

从盗版游戏开始接触编程

张海涛最初自己开始编程,最大的驱动力也是来自于游戏,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最大的信息源是《计算机世界》,获知最新的计算机动向,学习设置额外的系统热键和调出隐藏目录等稀奇古怪的小技巧,看到好玩的小游戏,就跟同学们用QuickBasic复制一个类似的出来。

初中毕业的时候,张海涛已经可以自己用CPAV杀病毒,用PCTools修改游戏人物生命值、用GAME BUSTER调节游戏里动态数值,甚至设定成不死模式。家里花了一万多块钱买了台奔腾100,这时的电脑开始配备光驱,伴随的是盗版光盘的出现,几百个小游戏一下子涌过来,张海涛需要研究的东西又变成了程序安装,声卡显卡的型号、配置中断地址、装载不同厂家的驱动程序的区别都是研究的内容。

等到1997年,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全班男生此事着迷的游戏已经变成了“大菠萝”暗黑破坏神,张海涛家中的PC已经配备了调制解调器,可以用瀛海威的服务接入简单的网络,他刷得最多的就是红色警戒的BBS,当时设定的人生梦想,就是今后能去Westwood Studio这样的游戏公司去工作。

从Linux开始工作之路

张海涛大学读的是机电一体化专业,有趣的是,依然是受到老师的带动,19岁的时候他就在暑假期间开始实习接项目,为银行制作配套系统,但也是因为这个经历,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做商业软件,当所有的研发都以甲方的业务为导向时,自己几乎没有可以创造的空间。

也正是因为喜欢软件的自由度,张海涛自打开始接触Linux操作系统,从此再没有更改过,在这个开源的系统上,永远有广泛的开源代码可以学习,并且有强大的可移植特性。大学毕业后,张海涛到高能物理研究所下属的公司去做网络安全产品,开发了自己的第一个防火墙项目,使用博通公司生产的采用MIPS64架构的的BCM1250芯片,业余时间,他用工作带来的第一笔积蓄买了同是MIPS架构的NEC制作的H730F微型PC,自己动手把Linux系统移植到上面,这像是小时候DOS系统DIY的升级版——依然是重装驱动、修改地址、配备中断,这一次的尝试成功后,移植Linux系统就变成了程序员张海涛的一大爱好。

同时培养的爱好还有买旧货,学生时代买不起的高科技过了时效,变成了廉价的古董,这成了他收集的目标,而无论新旧产品,都会变成他改装植入的对象,先是入手的儿时梦想的SGIIndy和Indigo工作站,重温了Irix上众多的3D图形游戏的旧梦之后,接触到了Gentoo MIPS并拿来替代掉默认的Irix系统,随后又买了一台夏普的PDA叫Zaurus 5500,将随机默认的系统换成了OpenZaurus,在那个年代已经是袖珍得不得了了的具有图形系统的嵌入式小Linux设备了,在把OpenZaurus转移到这上面后,张海涛很有成就感,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开辟一个新领域,并期望以此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有趣工作。

从芯片底层程序开始玩机器人

在网络安全公司之后,张海涛又经历了两个公司,一项是针对嵌入式的Linu制作发行版的美国公司,另一个是用Linux做驱动程序监测WiFi信号,为公司内部通讯做WiFi电话。Linux系统的应用范围远比人们想象得广泛,跳出最后一个岗位后,张海涛和别人共同创建了一家公司,专职做跟Linux有关的产品和服务。

最初经营的业务是研发用Linux系统的SIM卡,虽然技术上成功,在推广上遇到了瓶颈,张海涛意识到,如果想推广自己研发的技术,必须有一个易推广的硬件做载体,他第一个选择的硬件是机器人。“我小时候对未来科技有很高的期待,觉得机器人迟早会代替人工,我恨不得有台做饭机器人,把那些麻烦都给省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机器人其实也是个开源的平台,张海涛从为国外厂家做代理做起,把买回来的机器人硬件装入自己开发的运行系统,使其具备不同的功用,提供给需要的高校等机构。而同样一台机器人硬件,不同公司的区别就在于功能的开发程度,就像是同样一台iPhone,可以被浪费去只打电话发短信,也可以安装不同的APP,真正去改变人们的日常生活。

同样的团队,同样的代理模式,在2011年变成了3D打印机。

从3D打印机硬件到傻瓜化服务

3D打印机的概念在这两年开始走红,见到实物之前,我们的期待甚至是“能现场打个肾吗?”国内目前引入的实际多为台式小型打印机,利用高温溶解的塑料,层层喷印做成立体的模型,应用中,可以为工厂直接打印立体样品,比如一把新压蒜器、一个气垫鞋模,这省掉过去开模的高昂费用,也能即时制作出复杂的内部结构,解决传统工艺的技术难题。

张海涛的团队目前代理的是美国MakerBot打印机,这款产品源自Reprap开源社区的3D打印机,在淘宝上有众多代购,国内也有大量的山寨仿制品,但跟机器人一样,也是一种开源的科技产品,3D图纸要经过分片,规划出支撑点,进一步设计出喷头轨迹、再到实际当中调节和控制打印精度,这其实是一个复杂的转换过程,需要机械电子材料科学等众多方面技术的结合,而不是简单用海外代购一台机器就可以实现的。

3D打印机同样是一个开放的平台,张海涛现在的改进是加入智能化控制系统,支持网络化打印,WiFi接收模块和摄像头,能检测喷头的运动,从而整体掌控整个打印过程,让3D打印的操作能变得规模化。同时,他们也在开发3D打印配套的仿真系统,能较准确的预测打印的结果。

如今机器人和3D打印机两条业务并行,不变的是对Linux系统的坚持,他们会为3D打印机的客户在Windows上建一个Ubuntu Linux虚拟机,在虚拟机上装好自己开发的程序。虽然Linux在新兴桌面系统的竞争中输给了苹果,但拿着诺基亚N900手机(最后一款运行Maemo Linux系统)的张海涛自称“三十不学艺”,自己半辈子都在这上面,已经不想改了。哪怕自己已经更换了这么多的载体,经历过很多的试错,对于Linux的未来,他还是保持乐观态度,就像他评价墙上那张《肖申克救赎》的海报:“人生只有爬过一堆屎,最后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