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绿皮火车,明天就没有了。

我跟着刚得了连州国际影展“刺点奖”的钱海峰坐了48小时绿皮火车,在深冬寒冷的车厢里,旁观一个中年电工的摄影故事。

钱海峰

钱海峰

在列车里拍到第二趟时,乘客们已经迅速认识了我们,钱海峰举着D700单反相机在前面开路,看到什么就凑上去。

“你这个发型有意思。”钱海峰先称赞一下,“拍一张嘛!”对方放松了戒备:“拍好看一点。”

大部分被摄的乘客都没有拒绝他,一些人不太好意思,在镜头前僵硬起来;另一些人很大方,把自己的老公也叫过来合影;有年轻女孩听到被叫美女,笑了,伸手比出个V字儿。

还有人凑过来:你拍这干啥呢?你是记者?

“我不是,我是摄影爱好者。”钱海峰第十几次地解释,他的口齿有点含糊,有时候还要多说几遍:“这趟绿皮车明天就没有了,留个纪念。”

这是钱海峰的第230趟绿皮火车之旅,从2008年开始,他已经积攒了15万张照片,这个数字正在车厢里慢慢被刷新。不同的是,这一次拍照,他的身后一直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列车员——钱海峰一上火车,刚掏出单反,就被查票的列车员盯上了。“火车上禁止拍照。”几经交涉,看了采访证件后,列车员谨慎地让我们找车长“报备”一下,此后从一开始,直到两天后返程,每次拍摄副车长都一直跟在后面,警惕镜头下有任何出格的画面。

跟着的另一个人是我——2015年11月23日,在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上,从70多位国内外摄影师的角逐中,钱海峰凭一组绿皮火车的照片拿到了最高的“刺点”摄影奖。钱海峰无锡大饭店电工的职业身份,和这组照片的水平高低,变成了争议的热点。

2012年7月21日,上海到银川K2068次列车上的乘客

2012年7月21日,上海到银川K2068次列车上的乘客

1.拍、拍、拍

眼前的场景跟得奖的那组照片差不多。

信阳到深圳西的这趟1202次列车,穿过河南、湖北、江西、广东四个省份,纵贯1532公里,全程要21.5小时。这一趟车逢站必停,除了途经的南昌大站——“这趟硬座全程只要102.5块,太便宜了。”钱海峰的判断是,如果停在南昌这样的省会枢纽,上人太多了,会影响其他车次的客流量。

同样从信阳到深圳,高铁只需要不到6个小时,二等座609元,价格也是6倍。

舒适性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这趟绿皮车没有暖气,全车唯一能提供的热量,是司炉工用煤烧开的热水。夏天这里会更难熬,一过了湖北麻城,整个车厢暴晒在午后的太阳之下,气温能达到四十七八摄氏度,有爱出汗的列车员会一直全身湿透着到深圳。

农民工是1202次列车的主要乘客,列车的流量没有平日与周末的区别,只有冬夏之分:暑假时候车里到处都是小孩,每个卧铺上都要躺两三个,由一个大人带着,叽叽喳喳去深圳看望父母,临开学又要一路热闹着回来。到了冬天,从北向南的这一趟车厢很空,已近年关,很少有人再南下了。钱海峰拍到了一个啃大饼的中年男人,他不介意被拍摄,随着钱海峰的指示上下调整大饼的高度。男人的铺盖卷占据了对面的座位,他要去深圳一家生产PB塑料管的工厂打工。“老板是东北人,干了好多年了,人挺好。我春节就在深圳过了。”

钱海峰像一个收割机一样,从车厢的这头一路拍到另一头,拍聚在一起打扑克的中年男人、染了黄头发的男青年,拍全身粉红色的小女孩,拍和邻座对视的大眼睛婴儿。有打扮入时的大妈在替朋友守着座位,座位上摆了长长一溜女士坤包。

“拍一张吧。”钱海峰举起了相机,“你这个有意思。明天这趟车就换掉了,留个纪念。”

为了这次拍照,钱海峰提前跟同事调了班,跟周末一起攒出来3天假。他最常在3、11、12月出来拍照,因为是酒店行业的淡季。“到车厢里先拍小朋友,跟家长熟悉一下,然后整个车厢就知道有人在拍照了。”他的单反相机并不小,在车厢里走过非常惹眼。“换小相机更显得鬼鬼祟祟。”钱海峰说。

这也是他说服列车员的理由:“如果我想揭露点什么,手机就能拍,不会用这么大相机了。”

在“报备”时,列车员并不太理解这个中年男人的意图,她用手机搜了一下钱海峰的名字,刷出来一大堆以“无锡电工”开头的连州摄影节报道,列车员一张张刷着照片: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什么?”钱海峰没听清列车员的话,多次交流障碍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朵,这只耳朵已经失聪了。钱海峰的穿着太普通了,不像农民工,也不像记者,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跟这个外貌形象比,他的旅行经历确实让人吃惊。

从2008年至今,除了台湾、香港、澳门和没有绿皮火车的西藏、海南,国内其他省份和自治区,钱海峰全都坐绿皮火车走过。他对我说:“你说一个小地方,只要有火车站,我大体都会知道在哪。”他想把全国的绿皮火车都坐遍,这事儿也越来越急了:2012年他曾把当时的绿皮线路都画了出来,打算一个一个拍完,结果很多还没来得及去就停运了。他的照片也常常被报纸以“最后一趟绿皮火车”的名义要去,填满整个版面。

来回走一趟后,车里的新鲜场景就收割得差不多了。钱海峰喜欢拍站台上车、吃饭场景,和凌晨三四点旅客的睡觉状态,但是这种内陆长途列车所能提供的场景有限,很多镜头看不出明显的地域特色,也跟旧照片高度雷同。钱海峰始终保持着跟年龄不符的旺盛精力:“场景是不新鲜,但是属于1202次的,我要给这趟车做文献记录。”

按照这个拍法,不难理解那15万张照片是怎么攒出来的,钱海峰从包里又掏出一个D90相机,按钮上面的字儿都磨掉了。

2014年1月24日,无锡到怀化L315次列车

2014年1月24日,无锡到怀化L315次列车

2.摄影节的闯入者

钱海峰是评论家鲍昆一手挖掘出来的。

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今年已经是第十届,这是国内影响力最大的影展之一。鲍昆是连州影展的评委,他从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在中国摄影界发声,每年都有大量的作品被推过来,“找鲍老师给看看”。

“我见过的片子应该是海量的,我只有充足的把握时才说一个片子好,不行的片子就说对不起你不行,不会别人给点钱就写评论。”鲍昆认为自己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也几乎没有判断失手的时候。近些年大量涌出的个人化摄影、私摄影、种种玩概念的片子,他尤为讨厌:“抽去了时间、抽去了现场、抽去了社会构成,莫名其妙!”

在无锡的摄影工作坊里,遇到钱海峰照片时,鲍昆一下子就对了胃口。此前无锡摄影人唐浩武已经给他看了很多学员的照片,鲍昆始终是不置可否:“都是流行风格,连观念都不是。”翻到朋友钱海峰的片子时,唐浩武给自己留了一个台阶:这是我们无锡大饭店的电工,随便拍拍,个人爱好,您给瞅瞅。

“我一看这了不得了。”屏幕里逼仄的绿皮车厢中,天南地北的旅客,用矿泉水瓶盖喝酒、拉二胡唱歌、情侣相拥、独自昏昏欲睡⋯⋯这些场景一下子击中了鲍昆:“它们太真实、太直接了。”

鲍昆认为照片里是真实的社会生态。正在飞速转型的中国在经济发展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但这让大家有一些误解,认为我们可能是一个发达国家,虽然算不上精致,但是该有的都已经有了。然而实际上,你真正到农村走走、到菜市场里走走,会发现很多人对社会的基本评价已经出了问题”。鲍昆说。

鲍昆几个月前,刚带一对著名的知识分子夫妇到张家口的农村转了一圈,“就是到老乡炕头坐一坐,聊聊种了几亩地,种子多少钱、化肥多少钱”。常年在书斋里议论世界的夫妇被农村的生态震惊了,鲍昆说话非常直接:学者们所谓的出去都是开论坛,住五星级酒店,喝着咖啡看图表,就知道大国崛起、中美博弈。“钱海峰这种照片就是告诉我们,中国离憧憬的目标还有多远。”

早在2000年前后,铁路职工王福春以《火车上的中国人》第一次剖开了中国的这一切面,他也被火车纪实摄影爱好者们奉为鼻祖。此后的十几年里,中国铁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铁正在飞速扩张,时空被高度压缩,人们习惯于一天之内穿越全国,在独立的柔软座椅上,人们并不喜欢过于密切的交流。

绿皮火车上浓郁的社会氛围,正离主流社会越来越远,鲍昆觉得,王福春、钱海峰就是一前一后地记录这么一段有血有肉的时光。

被震动的鲍昆立刻找到连州摄影年展的总监段煜婷,让他跟唐浩武一起整理照片,最终从钱海峰自选的8000多张中挑出来100张,连画框都来不及做,直接粘在墙上挤进了2015年的年展。

在最终的评选中,7个评委(4个国际、2个中国大陆、1个中国台湾)居然给临时加入的绿皮火车投了全票,钱海峰拿到了最大的“刺点”奖。

“刺点”一词,来源于罗兰·巴特的《明室》:“不管如何,刺点总是或多或少地潜藏着扩展的力量。刺点在作为‘细节’存在的同时,又不合常情地把整张照片占满。”——钱海峰的照片超越了评委们长年累月见到的、不好不坏、在严格教育下培养的情感,在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扰乱了平稳的“展面”。

在无锡见到钱海峰的第二天,鲍昆给江苏当地摄影师们做了个讲座,他用一种很绝对的描述提到了钱海峰,称其一定会进入中国摄影史——“在照相机不说人话的时代,钱海峰说了人话。”

这句话引起了全场的掌声,鲍昆说,钱海峰这人也挺逗的,他在台下当时就站了起来,回身冲大家鞠了个躬。

2014年10月11日,漠河到沈阳2668次列车

2014年10月11日,漠河到沈阳2668次列车

3.为什么要拍绿皮

1月9日,列车从深圳西返回信阳,变成了1204次,这是这趟车真正的最后一次旅程。

车上多了很多火车迷,也来了几家媒体记者。列车员把记者们都聚在一起在餐车吃饭,这不仅仅是待客之道,也有现实的考虑——副列车长的工作更繁重了,每个记者拍摄他都跟在旁边,拿掉挂衣钩上的水果,让偷着抽烟的乘客赶紧掐掉,给堵在道上的大行李找地方放好⋯⋯很多正常的场景都是雷区,一位列车员揣了一张手抄的袖珍版时刻表,报社记者想给他拍张照,立刻被拒绝了——这个方便乘客的小手工不是规范产品,列车员不敢拿着它露面。

所有过于谨慎的反应其来有自:2010年春运时,东莞东站的站长、书记好心帮乘客爬窗上车,照片一发表,两个人被双双撤职,那辆拥挤的列车正是这趟1204次。

而从上车开始,钱海峰几乎是看到什么拍什么。他用的是拍人像的定焦镜头,有时候还要让乘客不要动:“等一等,等我换个镜头。”几年前也用过一段长焦,或者超广镜头,照片看起来更有冲击力,但是他听了一个讲座,说应该把焦距35毫米以下70毫米以上的镜头扔到保险柜,跟人眼差不多的视角更接近真实。“我就再没用过了。”

钱海峰认为的这种真实,更让列车员胆战心惊。头一天晚上,列车员上网看到钱海峰的旧作就很不理解,为什么这种照片还要拿到日本去展览,“也不太正能量啊”。

年轻的火车迷们有另外的兴趣点,他们是一群大男孩,很多人有十几年的追火车史,有一位甚至收集了3000多张自己坐过的全国火车票。坐在车里,外面并行的列车是什么型号,属于哪个铁路局,在哪个站会再次交汇,车迷们都了如指掌。年轻人们平时在论坛里互相交流,见面时先互报ID,然后恍然大悟:啊,原来那是你。

钱海峰很少在网上发言,他不看火车论坛,摄影论坛里也只看不出声。他与这群20到30岁的大学生、报社记者、刚工作的地铁员工们必然不是一类人。他1987年高中毕业后,就进入无锡第一家中日合资的四星级酒店无锡大饭店做电工,月薪200元,是人人羡慕的高收入。1995年钱海峰月薪已经到了1000多块,为了给刚出生的女儿拍照,买了一台美能达X700套机,是亲朋好友里难得会用单反拍照的人。

东部经济的飞速发展,让酒店业的竞争迅速激烈起来,无锡大饭店很快就泯然众人矣。更糟糕的是,2002年,钱海峰发现自己得了鼻咽癌。医生告诉他这个病看存活率没有用,放到一个人身上就是死掉或活下来。钱海峰看着病房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想到,最后是自己活了下来。“我蛮幸运的,真的蛮幸运的。”

癌症摧毁了他的听力和口腔,也让他倾家荡产。钱海峰已经10年没涨工资了,每个月薪水2000块,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他至今跟父母住在一间老房子里,已然是无锡的低收入阶层。他早就看开了,自己不是不需要钱,是攒钱也没什么用,万一癌症复发,多少钱也活不下来,不如把这个钱花在摄影的爱好上。

钱海峰也拍风光。2006年去西藏第一次自助旅行后,他见识过了内蒙古草原、川西雪山、三江源源头等壮观的风景,但更独特的景色需要体力和金钱,雇不起越野车,高原尽头的冰川就是进不去。反而是最常乘坐的绿皮火车是最方便挖掘的地方。“我就是穷人拍穷人,我能拍飞机高铁的话,我也不会拍绿皮。”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任悦,近年接触过很多这样拍底层的摄影师,很多人自己的身份也是工人、保安,也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甚至有些人打扮长相都跟钱海峰差不多。

“拍纪实是一个很苦的工作,一个是体力上的苦,另一个是形式上的空间有限,如果想体现特别多个人的印迹,也很难。年轻人很难从这里面体会到乐趣。”拍纪实在经济上的投入产出不成正比,即便是钱海峰这样得了大奖,他的照片想变成艺术品,需要做尺寸、材料、限量等种种限制,必须一路有人推动着才能进入流通市场。任悦告诉我们,即便是真的出售了,纪实类的照片在艺术品市场价格也偏低,抢手的往往是一些概念化的作品。这种情况下,国内拍纪实摄影的主力确实就只剩下了这些大叔,他们结婚生子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年轻人那么大的经济压力,半路出家,再追求成名也不现实,反而能勤勤恳恳地拍,“持之以恒地干一件别人不爱干的事儿”。

绿皮火车这个题材其实拍不了几年了:25B型车厢早已经停产,这意味着正在运行的绿皮火车未来三五年内也会大量退役。在这种情况下的拍照,看起来颇有种讣文记者的意味。钱海峰同时也在拍四线、五线的小城市,那是他乘坐这种廉价交通工具能轻松抵达的地方,然而一旦绿皮车被取消,空调车的价格要翻倍,高铁的票价更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钱海峰的经济水平是落后于中国铁路的发展的,从无锡出发,如何再抵达那些中国的角落?钱海峰自己也没有答案。

钱海峰对自己的照片很自信,他自称“不懂理论,就是拍照拍照拍照”,想用照片来说话。但被连州捧出来之后,外界必然不再用对待一名电工的态度来要求他了。有人写文章诟病钱海峰的片子没有自己的摄影语言,很难提炼出独特的作者意识,场面过于随意,“似乎仅仅服从于偷窥式的猎奇”。

鲍昆不屑这种批评,他认为相比于内容,摄影水平高不高并不重要,“这是最蠢的批评了”。

任悦觉得找一个普通的图片编辑、摄影专业毕业生,恐怕也只能拍成钱海峰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可能更注重景别变化,注意背景、构图⋯⋯但是看绿皮火车的深度,估计也不会超出钱海峰。”

在画面的直观真实之外,也许还需要点别的什么。

2012年7月21日,上海到银川K2068次列车

2012年7月21日,上海到银川K2068次列车

4.“拍一张吧,留个纪念”

1月9日入夜,几位摄影师都已经拍了一天,年轻摄影记者用徕卡胶片机,走路轻声,想清楚后上胶卷,只按一次快门,动静小到听不见;钱海峰过路时,频繁地用数码相机凑近了拍,不想遗漏任何一个场景,同一个车厢得多拍出几倍——大家明显玩不到一起去。列车员让我提醒钱海峰,已经有乘客投诉他打扰了正常休息。

晚上20点,列车过了湖北,车厢里冷得冻脚。我们这节卧铺车厢没开灯,其他人都早早地躺下了,已是鼾声四起。只有钱海峰从始至终保持高度的兴奋,一趟一趟往外跑,好像没有兴趣消减的时候,夜里他独自回来,坐在椅子上,跟邻铺的男青年搭上了话。

钱海峰并不太会问人问题,几天里他大量的时间都在讲自己的创作,获奖极大提高了他对作品的信心,几位专家的话也被他反复引用,来证明自己作品的价值。之前唐浩武、鲍昆都告诉过他,要多了解照片背后的社会现实,回来写点摄影笔记。这正是钱海峰的短板,在走南闯北的这几年,他看到新疆鲁克沁的葡萄干只要四五块钱一斤,一家人一年晒葡萄干只赚一万多块钱;看到凉山的彝族人生活异常穷困,遇到了金沙江边为建水坝而怒气冲冲的村民,但是也仅仅局限于观看,并不能说出太多自己的想法。

邻铺的男青年姓李,30岁出头,河南人,在深圳的富士康公司工作。小李经常搭乘这班1204次列车回老家,白天接受过报纸记者的简单采访,但说着说着就开始炫耀起自己买车票的人脉,包括我在内的记者们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

在“咣当咣当”的火车声中,黑暗里两个人常常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钱海峰和小李还是聊了起来:

“这辆车明天就终止了,我也是回家中止一段人生,旁边这是我老婆,你看她都不跟我说话,我们明天到家把红证换成绿证。就是离婚证。”

“我不是摄影师,拍照片没人给我钱。那个(指旁边的铺位)是《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她是来报道我的,因为我拍火车得了一个大奖⋯⋯我跟她说要把这些都保存下来。”

“这个车我坐了十几年了,我是2002年6月14日来深圳的,就是这趟车,热得跟蒸笼一样。”

“你来深圳13年了⋯⋯比我拍照时间还久。”

“2002年是我第一次来深圳。家里给了我700块钱,我后来结婚、生小孩,就是拿那700块钱出来的。头一年在富士康,第一个月拿330块,做了6个月转正变成380。我一个月加班200个小时,多赚700,现在再加这么多班能赚9000块钱。”

“9000块真不少了,我一个月就2000多块。”

“我是2014年1月9日离开富士康的,当时工资是2030块,其他都靠加班。加班200小时什么概念?每天至少多加3个钟头,周末不休息,2030块除以21.75天是日薪,工作日加班时薪乘以1.5,双休日乘以2,过节乘以3。”

“我比较轻松的,经济压力小,家里没那么大供养负担。”

“你是哪年的?1968年,那你比我大了16岁。”

“我经常出去坐绿皮火车,这次跟记者一起所以睡卧铺,平时全国各地到处跑,硬座也能坐的。”

⋯⋯⋯⋯

两个人到最后也没有真正地交流起来,只不过各自对着噪音中的倾听者,简述了自己的生活。

夜已经深了,钱海峰跟小李约定,第二天早上5点,在他下车之前给这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拍张合影。

“明天这趟车就换掉了,你的人生也要告别过去,拍一张嘛,留个纪念。”

2015年3月14日,成都到上海3236次列车停靠商丘站

2015年3月14日,成都到上海3236次列车停靠商丘站

2015年1月27日,乌兰浩特至阿尔山4345次上即兴表演

2015年1月27日,乌兰浩特至阿尔山4345次上即兴表演

(本文发表于2016年3月7日,第876期《三联生活周刊》)

闲游乱逛之法源寺

3月31号,中午交了稿子,在西单闲逛,临时起意第一次去了法源寺。没想到遇到丁香刚刚进入花期的时间,整个寺院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门票5块钱,游客很少,天气刚刚有点暖和的样子。

坐在最深一进的院子里,鸟鸣一直唧唧啾啾不断,还能听见蜜蜂不停地撞在桃花上。有个五十多岁的瘦女人一直着急地使劲儿敲门,听了半会儿,是一个常来的居士今天做手术,此前跟老师父说好了要念经保佑,结果老师父给忘了。“那边都上手术台了!哎呀你老糊涂了吧!”得过了一个小时,终于进了门,寻了这贴掐点计时的灵丹妙药,消停了。

我找了块跪垫,抱着iPad看书,慢慢倚在木门上睡着了。醒来被一个老太太居士顺手送了几粒小柿子,外面的大殿已到了诵经时间,几十位僧人高低唱和,门口的信众垂手静立,顽石们还有未点化的模样,无甚出众。绕殿听了半晌,如坠云雾里。

Processed with VSCOcam with f2 preset

IMG_3636

IMG_3639

Processed with VSCOcam with f2 preset

 

IMG_3625

IMG_3540

IMG_3640

Processed with VSCOcam with c1 preset

 

“诺亚方舟”高黎贡山

一到冬天,高黎贡山上的米团花就开了。

米团花是百花岭保护站附近最常见的花,百花岭的“百”也是从这种小白花的“白”转化而来。这种穗状花序的蜜源植物,每朵花只有米粒大小,是鸟类最喜爱的食物。冬季果实匮乏,低海拔的鸟类到山下农田觅食,而常驻在三四千米高的鸟类就会飞到半山腰,以这种小白花为食。

张浩辉说他每隔一年,就会在米团花开的时候来高黎贡山观鸟。他是香港城市大学物理材料系的副教授,也曾担任是香港观鸟会的副会长。从1997年第一次来高黎贡山开始,每一次来,张浩辉的固定观鸟地都在百花岭之上的旧街子。

每天早上天刚刚亮,张浩辉就背着双筒望远镜上山了。只需要在旧街子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转悠,他就能看到平时分布在几千米高差内的不同鸟种。成群的黄颈凤鹛、棕肛凤鹛、绣眼、红翅薮鹛、锈额斑翅鹛成群结队吸食花蜜。冬春是鸟类的繁殖期,为了求偶,雄鸟换上了油亮鲜艳的新羽毛,远远比其他季节更漂亮。等到傍晚鸟儿归巢后收工,一天10个小时下来,张浩辉起码会看到100多种鸟类。“香港最好的树林里,一天最多就能看到40多种鸟,如果按我们两周十四五天的行程,在西双版纳,每次能看到250种到270种,百花岭滇西南一带最多能超过350种。”

张浩辉从1990年开始观鸟,足迹从香港米埔,一点点扩展到广东、贵州、新疆、尼泊尔、印度、肯尼亚等地。自1994年第一次进入高黎贡山开始,他就把这里定为固定观鸟地。凭借20多年的经验,他认为:“中国没有一个地方能比高黎贡山看到的鸟更多。”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理局副局长李正波告诉我们,全国现已知有1300多种鸟,云南有800种到900多种,高黎贡山上就有500多种。也就是说,占全国1/8000土地面积的高黎贡山上,拥有着中国超过1/3的鸟类种类。

鸟类的丰富,只是高黎贡山生物多样性的一个缩影。

高黎贡山一直具有“世界自然博物馆”和“世界物种基因库”的称号,在全国200多个保护区里,它是中国生物物种最多的保护区。山上目前已发表确定的植物有4896种,脊椎动物有699种,昆虫更是数不胜数,保护区保山管理局曾做过一个飞蛾的调查,发现了1007种蛾类和240多种蝶类。与湖南师范大学联合的蜘蛛研究中,光蜘蛛的新种就发现了97种。

保护区保山管理局前局长艾怀森告诉我们,高黎贡山物种多样性最著名、最集中的展示,就在于灵长类动物。“中国灵长类专家组组长龙勇诚定义,高黎贡山是所有大陆地区里,灵长类分布最丰富的地区。”这个区域灵长类有8种,分别是白眉长臂猿、菲氏叶猴、戴帽叶猴、猕猴、熊猴、短尾猴、臀尾猴、蜂猴,占据了全国20种灵长类动物的40%,其中白眉长臂猿数量是最少的已濒临灭绝,但也是进化等级最高的一种灵长类动物。而灵长类分布丰富的价值在于,这是与人类最接近的动物,它们分布的地方,也意味着适宜人类生活。

为何如此多的生物,无论等级高低,都如此钟情于高黎贡山?高黎贡山保护区的LOGO就是答案——在每一个护林员的制服上,左臂都有一块特别的臂章:大块的蓝色条纹与黄色条纹中间,交叠出一条窄窄的绿色。“蓝色代表印度大陆,黄色代表亚欧大陆,绿色的高黎贡山就是两个板块撞击的结果。”艾怀森告诉我们,“高黎贡山一切地理和气候特点,都与两个板块的撞击密切相关。”

亿万年前剧烈的板块撞击,堆积起高黎贡山自北向南的高耸隆起,西边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与东边干冷的大陆气流,在平均海拔3500米的山顶交汇,让整座山年均降水量达到了1500毫米。高黎贡山3000米以上高差的山体,又为不同的气候特征提供了足够的空间。从东侧干热的怒江河谷开始,南亚热带、中亚热带、北亚热带、暖温带、中温带、寒温带依次排布。这种立体气候塑造了完整的自然植被垂直带,也为动植物的生存提供了最全面的庇护地。

这样的地理优势,在第三纪、第四纪冰川的形成过程中,使高黎贡山成为动植物得天独厚的避难所。当冰川从北方蔓延压境,动物、植物向南迁徙,跟我国大多数东西走向的山脉不同,南北走向的高黎贡山成为天然的迁徙通道。待到冰川退去的时候,动植物又由南向北走。在这一来一回几万年的时间里,具有丰沛降雨、低纬度温暖气候的高黎贡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诺亚方舟,大量的物种在这里驻扎、生根、进化,衍生出无数的新物种。

因此,在生物学家的眼中,高黎贡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地理单元。它是原始动物的避难所,是特有物种的演化中心,亚洲南北方动物交汇混杂的特殊地带。

在高黎贡山,北方耐寒的动物种类可以沿着山脊向南扩张,寻找合适的生活环境:南方喜热的动物种类,可以顺河谷北进,向北扩大自己的分布区。比如,被认为是起源于青藏高原的鼠兔,在高黎贡山就有好几个不同种类。作为东喜马拉雅山地的典型代表动物小熊猫,是高黎贡山箭竹林中常见的动物。而蜂猴、白眉长臂猿、绿孔雀这些热带动物曾经顺河谷到达高黎贡山中部一带。

直到今天,研究者们也没能把高黎贡山的全部物种计算结束。保护区管理局高级工程师施晓春一直从事的正是高黎贡山植物研究,他刚来管理局时,局里发现的种子植物有4000多种,十几年后的今天,包含未公开发表的植物种类,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6000种以上。管理局每年都与大量的科研单位合作,频率最高时,施晓春每个月进一次山,专程去寻找护林员发现的新植物,或者就是从山的一边翻到另一边,沿着无人踏足的山脊线、沟谷踏勘,“不同季节、不同的点跑,每年都要发现将近10个植物新种”。

“有科学家评论过,国内做物种研究,尚有一些最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也有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比如西双版纳,人们已经像梳头发一样把它梳理得很清楚了。高黎贡山把这两个特点全占了——它太丰富了,太多人做了太多研究,但每次都还会有巨大的新发现。”艾怀森解释说,高黎贡山过去一直交通不便,科学家很难抵达其中,而山内山体切割非常明显,很多物种就在沟谷深处的一个小环境中自我演化。一旦进入,就总会有出乎意料的新收获。近年发现的生物新种,以无脊椎动物居多,比如蜘蛛、昆虫类等等。上一次请欧洲洞穴协会的人过来做洞穴生物调查,又发现了7个新种,其中一种是蝙蝠,其他6种都是昆虫。从1980到2012年,保护局与合作研究机构一共发现过582个高黎贡山过去未知的新物种。

保护局最近要公布的一个新种,叫高黎贡山林猬。2003年,艾怀森在高黎贡山大蛇腰一带做野生动物监测发现了一种体积很小的粪便,里面是昆虫的残渣。判断这是一种食虫类动物,又比常见的小型食虫类动物大一些。随后捕捉到的野生刺猬活体验证了这个想法,这种当地老百姓称为刺老鼠的小型兽类,生活在海拔2200~2680米的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和杜鹃苔藓矮林中之中,是一种从未公布过的刺猬新种。

刺猬大多在北方,高黎贡山同纬度甚少有刺猬生存。刚刚被命名为“高黎贡山林猬”的这一物种,活动范围只在方圆20平方公里之内,唯有迁徙说能够解释它们的存在。这也再次证明了高黎贡山“生物走廊”的作用。

一些物种已经在高黎贡山沿着自己的方向进化,形成了特有的全新物种。高黎贡山有434种特有的植物,动物方面,有缅甸金丝猴、白眉长臂猿,戴帽叶猴、剑嘴鹛、白尾梢虹雉等。

张浩辉见过几次剑嘴鹛。高黎贡山是世界鹛类的分布中心,剑嘴鹛这种嘴巴细长到不成比例的小鸟,高黎贡山鹛类进化到极端的代表。“这种鸟喙一看就是吃花吃蜜,剑嘴鹛总躲在竹林里,喜欢唱歌,有时候要靠播音才能把它们引出来。”主要在亚热带分布的太阳鸟,高黎贡山几乎拥有全部种类,雄鸟全身上下都闪耀着彩色的金属光泽。张浩辉最喜欢的是柳莺类,如果不仔细识别,这种鸟的各类亚种几乎毫无分别。

至于高黎贡山最为特别的白尾梢虹雉,几乎每一个护林员、专家、观鸟者都给我们讲了同一个故事:英国观鸟爱好者、世界雉类协会会员詹姆斯·古德哈特,为了亲眼看到白尾梢虹雉,曾于1998、1999年两次到高黎贡山观鸟。只在最后一次,古德哈特看到了5秒钟白尾梢虹雉飞翔的踪影。为了观测到白尾梢虹雉,古德哈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路费。人们津津乐道地计算,这位英国老人每秒钟观测的费用要高达600美元。这种体形很大的鸟类生活在3000米以上的雪线。想一睹真身,就需要观测者不辞辛劳地跋涉,耐心等待,以及命运的垂青。

2000年的夏天,张浩辉也曾专门上山寻找过白尾梢虹雉。那一次往返10小时的旅程没有看到这种珍稀鸟类的身影,张浩辉在半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身上足足粘了20多只蚂蟥。但这次旅途中,张浩辉看到了期待多年的火尾绿鹛,回想起这种只分布在高黎贡山北段高山箭竹灌丛的小鸟,张浩辉至今仍啧啧感叹:“除了那只小鸟的羽毛,我从未见过更鲜艳的绿色。”
IMG_2615
IMG_262220140304-IMG_249720140304-IMG_251320140304-IMG_249020140304-IMG_2583(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 第781期,中国人的心灵故乡——腾冲)